妈妈来北京看比赛。
在机场接到她,行李中全是给我带的各种食物,她拥抱我,贴住我脸颊。
她生我很晚。念完大学,三十余岁才成家生子,性硬心软,感情不利,又加之我的叛逆期来得特别地早且猛烈,令她憔悴,我还没有长成,她便已经老了。
但她始终不似有的父母,子女稍有差池,便口口声声我为你……我为你……,她只是说,妈妈爱你,你要自己想清楚。
一年以来,很多人劝我不要出来工作,继续念书考试,但是每每想起她,我便决意要工作。她有自己工作,薪水足够她置衫、喝茶、打牌、旅游,并不急需我奉养分毫,只是她一颗心始终随我飘荡,见我在某处安身,才魂归本尊。 周末陪她逛街,买一双黑色小羊皮的3寸跟鞋,没有任何装饰。她永远喜欢简单的东西,像现在穿的白色亚麻裤子、暗绿真丝短袖和冬天穿的黑色开司米毛衫、米色驼绒大衣。
又买纱质宽檐帽、倩碧防晒隔离、燕窝面膜,我付账时她坐在一旁看着我微笑,她此时知道,我有能力负责自己生活。但后来回到她住处,又执意要留钱给我。
下午的时候她说累,我说那看戏去好吧?
不知道戏码便一径往中京去,还好三团的戏不让人失望,她不懂戏也看得有滋有味,最后一出《李逵探母》,一句“乖孩子你回来吧”直唱得她满目含泪。
第二天我便要上班,她自去工体看足球、鸟巢看田径,去雍和宫烧香,很是自得其乐,并知道去金鼎轩吃点心,回来跟我说,我点一杯柠檬蜜,只有白水加糖泡着柠檬,他们骗人呀。然后和我一起哈哈一笑。
有时晚上来接我下班,同我去吃台湾菜、日本料理和披萨。她至为喜爱芝士杂菌和酥皮蛤蜊汤,并和我一样,用一盅虫草鱼唇泡白米饭吃。吃披萨的时候她说,中国俗话讲“包子有肉不在褶上”,你看洋人,什么东西都摆在面上,他们和我们不一样。
我有妹妹往家领洋女婿,她是在提醒我。她为我订的择婿标准也很简单,人好学问好足矣,从不问车子房子,存款多少。舅妈姨妈人人不以为然,我却深以为是——所有一切要由自己双手挣出,若自己没有能力,凭什么指望他人,在眼下这个世界,一个有见识的好人,能和她女儿厮守一生,才是最难得之事,最堪慰她老怀。
那天上网碰到看戏偶遇的旧友,他说,你妈妈很美。又说,气质风度都很好。最后说,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诱惑。我抚掌大乐,叫她来看,看到最后一句,她脸上浮起一种被冒犯的表情,她是老派的人,哪怕勉强同意穿时下风靡的crocs鞋出街,却到底不能像我一样,认同“诱惑”一词是对已近六十的她的最高赞美。 |